Wolira

最开始的那一秒才是真正的爱情,剩下的不过是为了遗忘。-깨비저승-

wb愚人节的活动 真的很会搞事了ˊ_>ˋ

【鬼使/信赫】地尽头(无差/清水/万字)

寂寞和歌:

Chapter 1


 


城北洞的冬季总是多雨,入夜后街道上冷冷清清,偶有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驶过,向深海里游弋觅食的提灯鱼。



通宵便利店前盘踞着醉汉,倚墙吸烟或者蹲地呕吐。金信信步走着,不时朝那边远远望去。



他看到那个与她妹妹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女孩,衣着单薄,蹲在在昏暗的窄巷中,边讲电话边流泪。



金信走近后,分辨出她在喃喃重复一句:“可是我爱你。”


 


“你没事吧?”金信递上自己的手帕。头一回冒昧地在深夜街道上与人搭讪,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年幼版的金善,错不了。


 


那么在不知道名字的情况下,姑且称呼她为金善吧。



她抬头向金信道谢,借着从巷口透进的微光,金信看清她的脸,心中像坚冰慢慢融化。


 


“回家吧。”他提议道。没有表示要送她回去是因为觉得一个陌生男人送女孩子回家不好,当然他会偷偷尾随保证她的安全。然而女孩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不回家,不想让爸妈看见我这样子。”她固执地摇摇头,“我不回去。”


 


自己前世的妹妹,不能任她流落街头或者住小酒店。金信于是把女孩带到他常光顾(并且是他的产业之一)的二十四小时书店。


 


里头灯光温馨,深夜的店里没有客人。他自作主张打开了音响,将音量调至最小,温柔的钢琴曲流淌在书页之间,如泣如诉,缱倦难言。


 


柳德华的孙子正好今天看店,为他们端来热气腾腾的奶茶。金信把小伙子拉到一边,说:“给这位客人准备最好的床铺。还有,我回去之后,帮我看着她点。”


 


“叔叔怎么突然带个人来啊。”明明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小伙子讲到一半不说话了,他朝女孩看了一眼。


 


心想莫非是第二春?并非因为她的相貌——即便化妆被雨水和泪水冲得一塌糊涂,也能依稀看出是张清秀得有些稚气的面孔——而是因为那张脸上挤满了情绪。


 


金信当然知道沉默代表什么,轻轻地敲了下小伙子的脑袋。“乱想什么,她是我妹妹。”


 


“哦。”小伙子恍然大悟。有些往事他从小没少从爷爷和叔叔口中听说。


 


“那她的男朋友呢...?”记得你们总提到一位住在末间的叔叔。


 


金信没有说话,他下意识望了望妹妹——那些情绪在金善脸上互相推搡着,惨呼着,汇成一声无音的尖啸,在他望向她的刹那透心而过。


 


“许是还没有相遇吧?”


 


后来才知道两人刚刚分手,而他,正在遥远的异国他乡。


 


 


“这年头还有人用手帕。”金善打量了一下金信,又看看他翻页的手。


 


“觉得我是个老古董对吧。”金信抬头看了她一眼。


 


纵然眉眼间含着伤悲,女孩却因为这句话笑了,捧住手中的茶杯,视线却落及对面男人正在阅读的书上。静谧雨夜里的热奶茶,灯下两个影子,书页翻动的哗哗声,很适合疗伤解愁。


 


“你在看什么?”饶是年轻气盛,嘴上礼貌打探着,手却不容说分将对方的书拿了过来。只见书页空白处上写了一些类似读后感的注释,还有不同颜色的笔画满的线条。


 


“啊,这么不爱护书籍啊,哥哥。”


 


金信顿了顿,“你怎么又叫一个刚认识的人作哥哥?”


 


“又?”


 


“啊,没什么。”


 


“因为看起来金信先生不比我大多少,难道要叫——叔叔?”


 


金信一口奶茶差点呛着,喉咙里充斥着甜得过分的味道,回忆漫起苦涩香气,钻入鼻尖。


 


“咳,说到书,这本书是我的,这间书店也是我的。”意思是我想怎么样都无所谓。


 


“哦...”金善一下子没了底气。其实她印象中在书上反复做笔记的都是认真念旧之人,因为哪怕涂得潦草,也好过闲置书架上落灰。


 


“你括弧里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含义吗。”女孩将书推到金信面前,指尖点着书页。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金信垂下眼眸。他想起了一个人。


 


“没什么,字面意思。”


 


“我觉得不会有这种情况。想一个人就去看他呗,翻山越岭去,漂洋过海也去。且不说古有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现今世界上哪个角落没通火车修机场呢。”


 


“知道得还真多。”金信发誓自己没有偏心为妹妹惊叹,他真的在就事论事,“你刚刚打电话的那个人,为什么不去找他。”


 


金善忽然有点泄气,那种悲伤的情绪又悄悄蔓延上眉眼之间。


 


“没办法。一年前从高中毕业之后我到演艺公司当练习生,而他去瑞士留学了。”金善哭了。她掏出手机,让金信看两人的合照。


 


金信如愿看见了故人的脸,依然一身黑衣,少了俗不可耐的帽子。


 


王黎,阿使。不管哪个称呼都好。


 


“他为什么会选择苏黎世?”金信问道。记忆中阿使似乎没有表现出喜欢中欧国家的倾向。


 


“他喜欢寒冷的地方,曾开玩笑说要搬到北极圈内。”想起旧时恋人,金善方才破涕为笑,“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一只冰原狼,孑然一身追逐着天空中缥缈的北极光。”


 


说完她又皱起了好看的眉,“那种感觉萦绕在我心里很久了,遇见你之前还不曾对任何人说起。李赫他...好像要终其一生,寻找着虚无。我总觉得他很孤独,很久以前失去过什么。”


 


可能是一段记忆,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段感情。


 


金信的心脏砰砰直跳,她说得太多了,比他预期的要多太多。原本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却越来越抑制不了想要见他的冲动。


 


他的王黎,他的使者。他不念过往,今世是谁都好。


 


“我平素不随便哭的,我哭是因为他太温柔。说不能陪伴我,连我生病也没办法在我身边照顾,让我甩了他再找一个能好好爱我的人...他只愿自己受苦。”


 


书店那头的小伙子闻声扭过头看看女孩,被金信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金善继续说,“明明容易生病的是他才对。我才是那个希望有人能找到他,守护他的人。”


 


“那如果有人能实现你的心愿,不管是谁都可以吗。”


 


“不管是谁。”女孩坚决点点头。


 


金信看着妹妹朦胧的泪眼,之前的犹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宁感。


 


他有种预感,也许不久后就能遇见池恩倬了,能够再次开启有她在的人生。但是这段人生,可能不会和使者有交集。


 


所以在此之前,想要见他一面。


 


他决心帮金善实现心愿。却不管不顾不去多想,自己才是那个假借妹妹愿望,完成一己之私的人。


 


想一个人就去看他,翻山越岭去,漂洋过海也去。


 


“谢谢你,金信先生,陪我在这自说自话。我觉得你好像我的哥哥。”感受到金信诧异的目光,第一世名为金善的女孩补充一句“——如果我有兄长,想必是你这样子的。”


 


金信看着她,脸上挂着淡淡微笑。他没说什么而是点了点头。


 


 


Chapter 2


 


遇见李赫的那夜难得没有下雨,强风吹散云层,露出澄净的星月。


 


他只有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华,最接近神的年纪。高瘦挺拔,没有差距的身高正好与金信对望。不笑不语对难以亲近,偶一流露的温柔便更缱绻难言。


 


他说去吃宵夜,金信便说好,相隔一步走在夜半街头,仿似陌路——原本也是陌路。


 


但金信侧头看他,步步逆风而行,以形神为笔,以诗篇铺路——拜伦写与女性的赞歌,放在当下竟也适用。


 


他以绝美之姿行来,犹如夜晚,晴空无云,繁星灿烂。那最绝妙的光阴与黑暗,均汇聚于他的风姿与眼底,交织成如许温柔光辉。


 


是浓艳的白昼所无缘得见。


 


他的挚友眼睛会说话。像两汪深邃的湖泊,任月光再清冽照也照不透。

他自诩到过许多地方。邂逅五月巴黎明媚的阳光,目睹魁北克冬天的童话。然远渡重洋,遇见李赫——至此方深悉流浪与定居之间的大不同。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地方,那里有等待着他的人,那个人他想与之共度一生。


 


此前他无比确定金信新娘才是他的良人。


 


这一世的使者——应该说李赫——不惜言如金,亦不聒噪,讲事多半只讲重点。初遇时偷听他与友人闲谈,金信对其个性已可略知端倪。


 


后有日同行时谈及学业,金信随口与他开玩笑:“如果你换专业的事情被家里人知道了,不如跳楼比较痛快。”



李赫沉默的开着车,半晌竟反常认真的道了句:“不论遇到过什么,我没有一秒想过要去死。甚至看着别人死,都不是我所愿的。”



那瞬间怦然心动,他对于人生强硬的态度令金信都忍不住着迷,却惋惜这种强硬不是从第一世延续。如果时光倒流,王黎还会选择结束生命吗。



坚强与强硬其实迥然不同:前者代表了肯于面对磨折坎坷,学会硬起肩扛下,挺直背承受;后者则意味着有胆量有能力对人世苦难说“不”,说“滚”——李赫的成长经历多少有些异于常人,父母闹离婚,父亲给了一大笔钱打发他出国。


 


他离群索居,买了车,每天两点一线穿梭于家和学校。金信租下了他隔壁的房子,两人以邻居相识。


 


望着他不像望着冰原狼,而像望着一头年轻的非洲狮,悠闲地游逛在草原上,但终有日将靠一战赢得自己的族群,骄傲地雄踞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有趣的是,在韩文里狮子与使者同音。


 


然而金信不能说起。他不知道李赫是否还拥有前世的记忆。


 


每个人都有故事,久不能言,便成了心事,沉淀进意识底部,像自己在心底修起一座坟茔,坟里埋的也是自己,午夜梦回时,还要自己绑架自己去扫个墓。


 


瑞士如今贵为最具幸福感中欧之国,实则追溯历史却很有趣——它本是一片充满了斗争与反抗历史的荒芜大陆,用赎罪的因,结出繁华的果。


 


李赫在瑞士近一年的日子也确像一场流放,之后剩下的刑期,不知道他是否愿转狱认认真真服完。


 


苏黎世是瑞士最大的城市,入夜后却并非处处歌舞升平。去吃宵夜的路上,沿途穿越旧城区宁静的窄街。金信与李赫两厢无话,侧头唯见路灯蒙蒙的光,守着灯火尽歇的民宅。


 


李赫把暖风开至最大,金信欲转头道谢,又见他打开车载音响,淡声道,来,把我现在的生活跟你分享一下


 


金信心忖以他的年纪,以他沉迷于晨间剧的爱好,车里放的多半是吵吵闹闹的说唱或舞曲,然而下一瞬响起的却是一首熟悉的民谣。


 


低哑的女声百转千回,如眼泪沁湿丝绸。身周老城区的夜色突被加上一片柔光滤镜,仍有灵魂在街边古旧的房子里奏响蒙满灰尘的钢琴,而深冬寒冷的夜空中,群星直坠。


 


李赫默默听歌,半晌道,“有时候就这么开着车,一个人。"复又缄口不言,“这首歌——”


 


“我很喜欢。”金信道。歌词他早已听出来了。


 


简短对答后,车中又只余乐声。


 


金信垂头眨眼,感谢还有人在他漫长得无以复加的等待疲累已极之时,把生活分享于他。


 


寂静无声的岁月,突然有了声音。


 


吃夜宵的店里暖风开得很足,李赫却仍让金信坐进靠里的位置,随口解释了句这里背风。


 


万年不变的蔬菜沙拉上桌后,他带着哄小孩的语气吩咐道,吃一口。金信苦着脸依言吃了一口,便见他执起冰的葡萄酒和热的可丽饼,一样一个,递给自己。


 


这样的照顾不是不让人感动,只是感动也感动得事不关己,甚至有些违和——金信已经一千多岁了,早已不适合这种仿若年轻恋人约会一般的气氛。


 


对方没有点肉类。在那一瞬间,他总觉得眼前这人仗着失忆欺负人。


 


李赫坐在那儿,捧着一杯酒,微笑地看着他,“也跟我分享一下你的生活吧,你是做什么的?”


 


“编剧。来这儿采风散心一段时间。”金信胡编乱造。


 


李赫应了一声,没有深究,反而像是勾起了回忆。金信听他讲他的父母,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讲他的学业,只觉默默凝望着一场青春,而自己与青春隔桌而坐,一秒比一秒更加老去。


 


明明会老去的那个人是李赫。对于神来说,人类生命之短暂,像天地间蜉蝣,沧海里一粟,弹指挥间垂垂老矣。金信心中愈发苍凉。


 


“你回国前还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没有吧。”金信回神摇头,又点头,“你比我熟悉环境,想去哪儿我可以陪你。”


 


李赫看了金信一眼,终是低下脑袋。


 


“有个地方,我还真的特别向往。”他拿出日程本,“下周日我有空,带你一起。”


 


金信继而想到这家伙刚换到心理学专业,课程跟不上的时候忙起来一天待在学校十几个小时,遂哂然回道,不用这样,忙你的就好。


 


李赫仍对着本子,少顷抬头,难得一笑。已经放进日程表里了,下周我们去列支敦士登。


 


如果金信知道——彼时,后来,都清楚地知道——李赫其实并没有失去记忆,而是故作忘记。


 


他们两个像活在时间的罅隙里,从地图上消失,被岁月遗忘。


 


到底是无情也动人。


 


金信也给过李赫选择,问他后不后悔,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李赫摇头,最终一起走上去他家的路。


 


车开出曲折小巷,开上宽阔的公路,雪暂时停了,没有盖住回家沿途。夜已深浓,整条公路上只有一辆车,却亮着数不清的灯,昭昭恍如白昼。


 


唯有河畔依旧黑沉,李赫示意金信看对岸,说我们两家就住在那边,可惜还要绕路过桥。


 


金信的心情随街景一起开阔,难得调侃他,我知道你的车肯定是水陆两用,过什么桥,直接开过去算了。


 


李赫笑而不言,只猛打方向盘,竟真向河边而去。


 


 


Chapter 3


 


这一世李赫遇见金信花了太长时间,不久前还刚与女友分手,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她,可他快要忘记恋爱为何物——若干年前,李赫和金信两人每日与所谓的神和宿命作着没完没了的斗争,少有平淡如水的时光,羸也赢得惨烈。


 


他从来不后悔没能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但不后悔,终究不代表不遗憾。


 


记得刚到瑞士时,李赫每晚闲来无事,便站在阳台上,边喝果汁,边偷觑路人的八卦。


 


这边有的超市里的手推车可以一直推回家,于是有夜看到一个男人推着手推车,车里坐着他的小男朋友,男孩子怀里抱着一堆超市购物袋。深夜的街道上没有其他人,只有那个男人推着车跑得飞快,又突然跳起来站到车上,矫捷地滑行。


 


就着路灯的光,李赫看到他的额发一跳一跳地迎风飘着,既静谧又热烈——那片刻竟然在这样的细节都奇异地纤毫乍现,像坐在戏院首排看着一部爱情电影。


 


李赫看着他们滑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停住,男人把他的小男朋友从推车里抱出来,两个影子贴在一起,也许接吻了,也许没有。


 


不愧是同性恋合法化的宝地。


 


那时李赫带着一点遗憾想到,年少时浪漫甜蜜的恋爱大概就是这样吧,珠珍难买,千金不换。


 


后悔没有早一些遇见。


 


然而这一刻,当他坐在金信的身边,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车身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加速向前驶去,竟错觉生命中所有的遗憾都被弥补了。


 


像被一个人拉着扯着,终于不由自主地自戏院首排站起身,走人银幕上热映的青春光影之中。


 


时间停止,继而倒退。


 


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年轻。


 


 


在苏黎世生活近两年,李赫始终如在故国一般独往独来,孤身行走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未想过要真正投身感受这个暂居的城市。


 


他从来在新年之际,置身热闹的人潮中仰望盛大的烟火或在炎夏河边吃着冰激凌,观赏身材热辣的男男女女打闹而过。


 


彼时的李赫没有兴趣去了解这座城市有多美,对它亦无丝毫留恋。


 


人世广大,他对哪里都不留恋。


 


但当金信突如其来地出现,站在他的客厅中,举目而望,李赫方发觉,这座生活了近一年的城市竟这样美。


 


公寓客厅外是露台,露台外则是先前开车路过的,黑沉的少女峰。露台与山脉尚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在夜幕掩盖下,那段距离消弭于无形,只觉寒风步步紧逼,仿要就这么挟裹着清冷的雪声漫进房中。


 


房子对面却是苏黎世最辉煌的一片夜景——素有瑞士联邦最大城市之称的苏黎世总有一片灯火璀璨无匹,彻夜不灭。并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轰烈如风,扑面而来。


 


那一刻李赫有些想转过身抱住金信,但最终只是偷偷站得离他近了一些。


 


后有一日在金信家中,对方走来走去收拾房间,半晌突然停步转身,带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对他说,你别再跟着我转来转去了。


 


听他这样说李赫才发现,自己竟真一直无意识地跟在他身后,仿佛身体有着自我主张,固执地不肯离开他太远。


 


李赫想这或许是因为,在金信身边的他与平时的他不大一样。


 


那一个他深深留恋这这个世界,哪怕作为区区人类,那一个他,想离自己留恋的世界更近一些。


 


但是他不能。


 


 


Chapter 4


 


金信睡着时很安静,呼吸规律宛如海潮涨歇。


 


李赫早早醒来了,侧过身看他,讶异于自己会突然想起几年前看过的歌剧,至今仍能大略背出其中的台词,还是金信所不屑的莎士比亚。


 


“你睡着了,孩子一般,呼吸很轻,很安静。我看着你,靠近你。你呼出的每一口气息,我都贪婪地吸进肺叶。”


 


就这么沉醉于他的呼吸之间,心里想着这就是“同呼吸'吧。


 


“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然后李赫侧回身,背向他。


 


心中告诉自己,不,这不是爱情,我不爱你。


 


第二日他一早约了导师见面,金信起身时他已有迟到之虞,却仍坚持要先和金信吃早餐。


 


连绵的雨雪后,苏黎世终迎来了一个彻底的晴天。车从地下车库开出去的瞬间,阳光好到不可思议,刺痛人的眼。


 


李赫不知道原来金信的能力还能干扰他国的天气。但是花没有开放,也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


 


他眯起眼,却听到车中电台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放到一句Goodbye my almost lover.


 


正好是那天跟金信分享的歌。


 


边开车边狂翻墨镜,没睡醒一样嘀嘀咕咕地跟金信说对街有一家店的煎牛扒很好吃,七分熟,外焦里嫩鲜美多汁。


 


金信配合地反问他,你不是不吃肉吗。


 


喔,我等会路上买瓶酸奶。李赫没太在意。


 


有人说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习惯也会互相传染。可他和金信不是,素食主义者和肉食主义者井水不犯河水。


 


心中告诉自己,不,这不是爱情,我不爱你。


 


半路金信陪他去便利店买酸奶,车暂停片刻,下去的却是金信。


 


“你知道我喝什么牌子什么味道吗。”


 


“知道。”金信像是自言自语,似乎以为李赫不会听到,哪怕听到也无妨。


 


李赫无言。


 


无事看着街景,看到街角的咖啡店有行人捧着咖啡杯进进出出,而对街的玩具店尚在开张,洋娃娃一样的西人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路过,不死心地朝旨窗里张望。还有汽车天窗分割出的一小片天空上横着几道电线,供小鸟驻足又飞离。


 


金信去得比想象中久,李赫地拿出手机,拍下那一小片天空,收起吋金信正拉门上车,怀中抱着一个大纸袋。


 


“怎么买这么多。”


 


“回头放我家冰箱里。”


 


李赫表面上翻了个白眼,忍不住笑着揶揄金信。


 


心中告诉自己,不,这不是爱情,我不爱你。


 


车行经市中心,路过最熟悉不过的街景。


 


李赫从未有幸到过金信口中那些应许之地——未有幸在正午阳光灿烂时,错眼见他漫步在落叶纷飞的人行道上望着他的新娘;未有幸跟着他穿越别墅大门,去往苍茫的荞麦花田;未有幸在一片洁白的加拿大魁北克森林里,回头看他踏过雪地的脚印。


 


他这一世所拥有的,只能是与金信同车共坐,路过这一切,幻想曾经无数次这样正常而美好的遇见。这样美好的遇见,本来属于他和那位前世没有喝下茶水的新娘。


 


并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这不是爱情,我不爱你。


 


当然李赫明白,人在需要动用理智一遍遍警告自己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李赫不愿意承认,也不能够承认——独自一人时李赫对着讲义,检索出一个经典的心理学案例,逐字细读。


 


心理学家讲,吊桥效应,大意是指人在感到焦虑或恐惧的时候,更易将自己的感受作出错误的推论——例如把自己的心跳加速与呼吸困难归因于爱上了一起走过吊桥之人,而不是由于脚下的万丈深渊——此过程被称之为唤醒的错误归因。


 


李赫努力说服自己:你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虚妄与谬误,是特定条件下产生的自我欺骗的假象。


 


不,我不爱你。


 


 


Chapter 5


 


然后有一天金信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其实大半是现实的原景重现——他梦见在最初的地方遇见了小新娘,女孩娇憨地对他笑着,眼神令人怀念和动容。


 


他要回去了,回到她身边。终有一天李赫和这一世的金善——就是他前不久遇见的女孩、他来苏黎世的契机——也会再度遇见。


 


金信拿不准李赫将来的打算,只知道他现在主修心理,回国后想进警署。他也不愿猜疑多想,只含笑对李赫道别。


 


隔着半米的距离,李赫面色如常,不语不笑。


 


梦中场景与现实别无二致,只除了金信自己——梦里自己终于摘下微笑的面具,张了张嘴,眼泪便掉下来。


 


那个梦一直都醒不来,金信便一直理直气壮地哭着,好像一架自助取泪机。后来大约机器余额不足,不得不暂停服务,金信方努力睁开眼,起身去洗手间。


 


睡前太过疲倦,没有洗脸,鼻涕眼泪口水混在一起,毁容得亲侄子都认不出来。金信站在镜前呆愣良久,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


 


——或许那的确是另一张脸。在一个落雨的冬夜,寒冷昏暗的小巷中,金信曾经见到过,同情过,那些淹没五官的情绪与无音的惨呼。金信也并未忘记,那时金善在对着电话哭诉。


 


金信站在镜前,喃喃自语出声:可是我爱你。


 


一直都是。


 


 


再后来金信郁郁寡欢,只知道借酒消愁。苏黎世的天气复又阴沉。


 


李赫学业繁忙没怎么回过家,搁在金信家冰箱里的酸奶渐渐过了保质期。金信望着隔壁房子黑漆漆的轮廓,夜半收到李赫一条短信,说要赶论文无法履行诺言带他去列支敦士登,但发了一张图片来。


 


图片上李赫想与他并肩去看的蓝色尖顶教堂,其实是他们永远到不了的地方。那一片圣光灿烂,只属于那些相知相许、相携到老的人。


 


但金信最后所能得见的亦是美景一一冬日积雪之下,阴云密布,将雨未雨,远处天空和金色十字架相接处却隐约可见一段彩虹。天色渐亮,有奇妙的光穿透云层四散,钟声响起,三五倦鸟飞离枝头。


 


若要在广袤的亚欧大陆中选择一处碎片,把它当作未能与李赫一起去看的那片场景,金信希望是此情此景。


 


隔了很久后有一日李赫发短信问金信归期。附言,只是想告诉你我和前女友复合了,不过我觉得跟我在教堂扔了硬币许愿没什么关系。


 


末尾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金信犹豫片刻,回道,航班未定,到时再说。终无下文。


 


离开瑞士前,金信最后次去了次他们相遇的地方。行前一夜,他独自一人沿着河畔散步,默默走了很久,及至一个寂静的堤岸。


 


李赫大概就住在对岸,隔海而然,望过去的景色有点像默片里的空城,铁丝网,大片大片的云。


 


金信在心底无声同他作别。


 


 


Chapter 6


 


事实上那并不是他们最后的联系。


 


回国没多久,就在金信对池恩倬出现的预感随着思念之心越来越强烈,准备启程往加拿大之前,他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没有落款,但卡片上盖着列支敦士登的邮戳,字写得小小个,工工整整,他一看便明了出自何人之手。


 


“总算有一天我体会到你的心情,得不到回应的期许,就好像臣民等待亡国复辟那样遥遥无期。


 


你的生命很漫长,而且还要走下去,我这一世只能成为你灿烂孤单人生中的又一个过客。让你看着我老去不是我所愿的,知道你过得好我也满足了。


 


但是你放心,关于你的记忆哪怕经过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我也不曾忘记。


 


因为我爱你。”


 


 


他想起李赫询问归期的短信后曾说到过教堂,并且许了愿。于是他瞬移到那座蓝色教堂悬崖边的深渊,幸运地从一小堆金山银山塑料瓶垃圾袋中找到了带有李赫气息的硬币。


 


出人意料的是有两枚。一枚刻着他金信的名字,刻许着“此生安康幸福”,另一枚上书“我不能自私地奢求他永远在我身边”。


 


 


——有旳候想想,他们曾在同一个世界上毫不相干地活着,都让他觉得快乐,即使不在身边也好。


 


关于生而为人,或者后来封神,为何这样顽固地想去爱,想被爱,想用爱证明自身的存在。人生来孤独,可能会遇到同行的那个人,沿途的风景便是灿烂的人生,但同伴来了又走,孤独始终都是常态。这才是真正的人生。承受过漫长的孤单,才会更加珍惜片刻的灿烂。



所以遇上了就好好珍惜,每一刻都要拼命去爱,拼命去活。


 


金信想起初到苏黎世那一夜,他迷路了,东张西望时一回头,就看到有个高高瘦瘦穿黑衣服的男孩子站在那儿。他并不出声,只是看着金信笑,大概在想怎么会有人活了这么久还会迷路啊。


 


金信看着他笑,看着看着就也笑了。


 


后来那个男孩子为金信唱了首难堪的儿歌,又约他去吃宵夜。


 


唱歌与邀约之间突然吻了金信,吻完后还要故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许随便亲别人。


 


那时候金信说我知道啊,但是——


 


这一“但是”就“但是”了很久,不晓得要如何向李赫说明。


 


——但是,即使在和他不算真正相识的时候,就算迷路了,一回头,便见他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哪怕在那时他便走过来吻自己,自己也是不会拒绝的。


 


现在金信想对李赫说的就是这个。其中原因没有人懂,却早有异国诗人在百年前便已将它写成了一句美丽的诗歌:


 


“你微微笑着,不发一语。而我觉得,我为这一刻已经等待很久了。”


 


 

【死鬼cp】为一(环太平洋AU,清水,基本无差)

女子尼:

设定:


*怪兽等级:从一至五,越大越厉害。


*机甲:机甲战士,由两名驾驶员操控,驾驶员即游侠。


*东京基地:全球八个基地之一。


*牛顿 葛泽尔:电影里的怪才科学家,怪兽战争获胜的关键人物之一。


*猎飞党:一群疯狂迷恋驾驶员的妞们,热衷收集各种消息。


*Drift同步系统:相当于精神链接,两位游侠需要极高的契合度才能成功。同步后不需要言语交流即可明白对方的想法,能迅速作出同步反应。


*红帽:韩国特种空军,喜欢带红色贝雷帽。


*猎人学院:猎人即游侠,这里是驾驶员培训学院。


*斯泰克 彭迪克斯:电影里的将军,权力中心。


*追小兔:Drif同步时容易出现的问题,要求二人做到脑中无物,否则很容易陷入其中一人的回忆当中。


*关于时间:本作现在时基本相当于电影的2024-2025年,但将反怪兽墙出现的时间延后了。


*关于机甲:本作原创机甲“鬼吟者”融合了探戈狼,地平线勇士等机甲配置。


*关于私货:是的,王旭就是被大大那个视频激发恩。


 


正文:


 



 


天空一如既往压得很低。少女裹紧了围巾,加快脚程。或者不是天的问题,空气质量越来越差了,钢铁大厦支棱出地面,也不过是将将依靠在一起,形成危险的角度。去年他们经历了一次三级怪兽攻击。代号“Knifehead(镰刀头)”的怪物身长315英尺,刀枪不入,像极了末日画作里降临天启的神罚者,又或是撒旦御下的骑士。就近的三台机甲中仅“隐形浪人”能够应战,代价是东京沿海的地上建筑被摧毁殆尽。


到下个转角的时候她无意剐蹭过一辆积尘的车。劳斯莱斯迸发出响亮的报警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匆匆隐进一旁的便利店。


名车、豪宅,这些东西在逃难的时候一文不值。它们曾经充当过世人奋斗之动力,可在现下......


 


自动售卖机屏幕上,湖蓝色的光芒闪烁,显示出“身份认可 池恩倬 驱动器装配室 实习”的字样。她收回名卡,退开一步,始建于“旧金山事件”后又几经易手的日本东京防御部、现在的PPDC(环太平洋联合军方部队)下属东京基地“破碎穹顶”——随变形开放的机器门徐徐展示——其耀眼的金属光泽铺满整个视界。无数工程师趴伏在十来米高的吊台上作业,而那看起来如同庞然大物一般的机体仅仅只是完整体的一只足部。人声混在机械流畅的运作声中,难分彼此。


实习生池恩倬一步跨进这个在若干年前会引发众多慨叹的光怪世界,门闸即刻合上,同时从顶部喷射出雾状消毒剂。


 


“You went for a trip(去旅游了)?"


俄罗斯人冲她挥手,19岁少女绽开个自在的笑容,“More like a sampling(去采样)."


 


时间过得真快。


一年前她还听不懂口音浓重的英语,现在都可以进行日常交流了。经过K-科学实验室的时候,不意外地“偶遇”牛顿 葛泽尔,把对方要求的东西交接完,再搭电梯上至最高层——她真正的实习地点——驱动器装配室。


驱动器装配室就没有不忙的时候。即使收不到敌袭警报,技术人员们也要轮流待命,监控机甲核心部位的状态,或者重复审核往期战斗数据,做数不完的测试和完善。


池恩倬尽量安静地刷卡,进门,踮起脚,打算绕开某个人的视线。


“去哪儿啦?”


......结果被抓个正着。


“社长姐姐~”


小姑娘乖巧地笑着,吐舌头,“我和阿历克塞聊天呢~”


“保卫科的阿历克塞?那只大棕熊?”


压下心虚的池恩倬慌忙点头,然而顶头上司金Sunny小姐眼光何其毒辣,美目流转,道行尚浅的实习生只觉背脊生寒。


“是吗。你最近有点神出鬼没哦,该不是背着我在......”


眼见要被美女上司念叨了,池恩倬赶紧转移话题,“不过哦,社长,我刚才看工程部的哥哥们开始组装二号机了,是大叔他们有任务了吗?”


二号机“鬼吟者”,驻守东京基地的三台机甲中唯一一台韩国制造,采用数字化操作舱,核能源驱动,其能力在第三代机甲中较平均。由于形象取自韩国神话传说里的神——鬼怪,它的主色调为黑色与蓝色,擅长传统剑术,具有极佳适温性,能够发射绝对零度冷冻炮,右肩载火炮。服役满8年,主战远东地区,歼敌9名。它有两位“游侠”驾驶员,其中一位正是金Sunny的兄长,金信。


“啊,只是例行测试。你等等,黎一会儿就来了。”


王黎哥哥吗,鬼吟者的副驾驶。池恩倬仿佛看见这位哥哥又从暗处的走廊中一身黑地走来。虽然是统一的作战服,可黑色穿在他的身上似乎自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浑然天成。也许是因为王黎哥哥肤白貌美?她不着调地想着,身边有人叹息一声。


“社长?”


金Sunny几不可察地皱眉,“我哥哥他......今天是宇植前辈的忌日。”


“啊......”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池恩倬知道那位,金宇植,王黎出现之前,金信曾经的搭档,鬼吟者的第一代副驾游侠。二人因为在军部里就是上司和部下的关系,同步程度很高,所以大家一致以为不会出意外。可是,战场上瞬息万变,又岂是人力所能推测的?只消数秒,方才重挫怪兽的鬼吟者便被开了膛。当时的控温系统还不够完善,操作台当即罢工,怪兽看准时机折断一栋大楼向驾驶舱挥去。危难之际金信被自己的老部下舍命相救,随后顶着同步状态下搭档身死的神经剧痛独自操控机甲把怪兽生生劈成两半。当然,在那之后,鬼吟者修缮了一整年,再次出现,则由民间盛传的黄金搭档,“鬼怪”与“使者”,金信和王黎驾驶,从此再无败绩。


首战过去快九年了,每年的这一天,大叔都会去到大洋彼岸,地处加州的“遗忘坟场”,缅怀逝去的故人。池恩倬回想起昨晚熬夜看的猎飞党党内资料,那里有数量可观的文字作品再现了鬼吟者第一代游侠的往事。大叔也算长情了啊。


正说着,驱动器装配室的自动门开启,王黎迈着腿笔直地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碎汗。实习生忍不住拿手挡了下眼。今天也是一样闪耀的王黎哥啊。


金Sunny上下一扫,“去格斗训练室了?”


“嗯,和王旭兄练了下。”


“哥哥好~”池恩倬乖巧地问候,王黎点头示意,还是平平淡淡的表情,真像猎飞内部流传的,冷冰冰的阴间使者范儿。其实熟了就知道,这位只是天生比较呆板而已。


王黎咪起眼睛找了一圈,“他呢,还没到吗?”


“哥说他上飞机了,这就......”


 


“这不就来了吗。”


说话间一位身材出挑的大叔甩着长腿登场,池恩倬暗自翻了翻白眼。与王黎不同,这位真是怎么高调怎么来。只见他毫不避讳地凑到王黎身边,装模作样一通乱嗅,捏着鼻子抱怨,“男人的香水味。你去见那个研究怪物的小怪物啦?”


“那是我堂兄,言语上请放尊重点。”


又来了,这互撩戏码,周围各国工作人员都熟练地背过身去偷乐。19岁的实习生真想给二位成年人一人一个暴栗,丢脸都丢出国门了啊!


 


没等她忍不住冲到二人间叫停,尖锐刺耳的鸣笛就猝不及防地掐断了一室融洽。


“Alert! Alert!”


怪兽出现了?!刚刚还没心没肺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看到了对方严肃起来的脸。


“实习生?还愣着干嘛。”


直到宽厚温暖的大手不轻不重地落到头上,池恩倬才反应过来。“啊?”


金信冲她笑道,他的背后,王黎正安静地注视。她突然悬起的心落回胸腔正中。


“嗷嗷,大叔抱歉,刚刚走神了,我这就进行检测。”


输入代码,运行系统,校对数据,核实......数据无误,程序正常启动。


池恩倬稳稳地打出一行又一行代码,机甲系统检测是项精细活,等她全部测试完毕,作为“人类共同财富”的两名驾驶员已经被簇拥到另一头的更衣区域穿戴上操作服。


 


“只在这种时候才有大人样,是吧?”


“什、哦,是呀......”


“一不留神就走远了,到了你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金Sunny暖栗色的眼眸流露出和慵懒语调全然不搭的情绪。


 


“恩倬,你,相信他们吗?”


 


即将登上驾驶舱的大叔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颇有余韵地朝这边做出个“Good Luck”的手势,被王黎一巴掌打在后背上。


池恩倬忍不住笑出声,金Sunny看过来。


“信啊,当然相信啦。”


 


“游侠已就位。提示,游侠已就位。”


“庞斯链接已完成。”


“继电凝胶灌入,继电凝胶已抽离。”


“建立神经搭桥,神经搭桥已完成。”


“Drift系统完成。”


“二号机鬼吟者,等候指示。”


 


骤然起身的巨人,其动作没有一丝迟滞,经它起立带来的震颤就像是自大地深处发出的共鸣。轰隆隆,轰隆隆,低沉凝重的声响甚至传到了基地顶端的装配室内。从这里,肉眼只能看见它的头颅,铺陈开的流线型体表设计,占据了整个落地窗户。随后,穹顶顶端“碎裂”,裸露出更高和远的天空。需要数十台直升机协助投放的巨型机甲在万众瞩目下逐渐升空。其他所有人,都只是它脚底的仰望者。


这一刻,很容易让人在感到渺小的同时深觉人类的伟大。他们目送这个破碎的世界里最后也最新的守护神,去远洋上保卫人类仅剩的疆土。那是他们的英雄,是生之希望,一种共有的信念。


池恩倬已经为之奋斗了十年,而如果必要的话,她不介意搭上这一生。


 


“毕竟,是他们拯救了我啊,从这被遗弃的人间。”


 


 


 


 



 


神不爱世人。


9岁的池恩倬学到这个道理,她的头顶,庞大、腥臭的怪兽口器正如山般倾来。


 


那一年,金Sunny17岁,还叫金善,王黎19,金信27。后者被从国家首造的机甲巨人支零破碎的躯壳中挖出来,携带一颗悲愤的心,苟延残喘。他在首都医院躺了1个月,每天花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昏睡和做噩梦,余下百分之二十用来怒吼、咆哮、摔东西。


首尔的天空很蓝,没有怪物造访的日子就和过去小半辈子人生里的每一个平常天一样,安静,稳定,安全。金信躺在病床上,四肢健全,头脑清醒,仿佛那一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坏掉的梦。


接着他看到自己完好的躯体,大脑深处的神经传来一阵刺痛。


金宇植站在电视机旁看着他。


他抄起手边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扔过去。


滴答。


血液流淌下来,妹妹脸上难过和同情昭然若揭。


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好起来了。


 


26周后,斯泰克 彭迪克斯办公室。


“啪”地一声,平板被砸在将军面前。纵横大小战场的男人艰难压下第六个字母开头的单词。


“金,你想要什么?”


“解释。”


尚且官复原职的亚裔男人大大咧咧靠在椅背上,得益于天生的宽厚骨架而在气势上并未处劣势,看似随意的语气透着压迫。将军审视着,最终脱下眼镜,传简讯告诉秘书把午餐取消。


“说吧。你对这份名单有哪里不满意的。”


“哪里都不满。”


将军提醒自己吸气。“哪里都不满?”


“哪里,到处,全部,everyone。”


对面的人还端得住笑容,斯泰克尽量保持克制,说:“这都是各国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每一个都足够做你的副驾了。就是做鬼吟者的正驾驶也不无可能!”


游刃有余的表情消失了,金信放下搭着扶手的胳膊,坐正。他盯着斯泰克的眼,将军握紧的拳头显示出他强烈的不认同。金信一字一句道:


“朴秀锦,红帽,猎人学院三期学员,21岁。李珉载,红帽,猎人学院三期,20岁。韦邵,雷神突击队,猎人学院二期,22岁。刘航,雷神突击队,猎人学院三期,20岁。焦柏方,蛟龙突击队,猎人学院三期,20岁。阿日斯兰,乌兰巴托空军基地,猎人学院三期,20岁。伊桑 霍尔克,澳大利亚皇家空军,猎人学院三期,20岁。鲍里斯 伊万诺维奇,联邦空天军,猎人学院三期,21岁。尼基塔 安德烈耶夫娜,联邦空降兵队,猎人学院三期,20岁。威廉姆斯,20岁,肖,20岁,......哦,这儿还有个19岁的。将军阁下,现在连边防前线都提供未成年人教学了吗?”


“你到底想表达什......”


“三年前,长官,三年前我们遭遇第一波冲击,那个时候我多大,您记得吗?”没给斯泰克回答的机会,他接着说,“从第13空降特勤旅团到联合国维和部队再到PPDC和猎人学院,以及最后的那次实战。您以为,是能力和才华造就了我吗?”


金信表情淡淡的,而将军发现自己正移不开目光。


“是杀戮。”


 


“金家世代尚武,大韩共和国成立后便代代效忠军方,到怪兽来袭之前,我已经服役六年,国内和中东战场都见识过,杀伐不在话下。可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亲眼见到那......造物,却还会发自内心的胆寒,那不是人力可以抗拒的东西,残杀我们对它来说无异于捏死虫蚁......这才是怪兽战争的真正意义——一场无法决胜的逃命。你难道,指望一群连人类战争都没参加过的孩子来适应这个吗?你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


突然暴起的嗓门把金信吓得一哆嗦,斯泰克用手掌撑住脸颊,连太阳穴边的青筋都在颤抖,“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是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学员'吗?你以为我就不想要更老练、更经验丰富的战士吗?可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且不论PPDC的跨国性质,单说目前尚不明朗的局势,你认为各国能派出多少优秀的武力?他们之中,又能有多少是单纯过来培训和战斗的?我们需要自己的战士,金,这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行动效率。你我都不知道这场战事会持续多久,也许像你说的,不过是在逃命罢了。所以我们才需要年轻人,他们更健壮,更具可塑性,更无畏。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斯泰克的声音从指间传出,有种瓮声瓮气的感觉,金信在一臂之外看着,忽然不敢确信他就是自己认识了三年的朋友。他从来不懂政治,也不很有大局观。


“就算是帮我吧,金,去挑一挑,兴许有适合的呢?”


 


王黎就是在这种态势下与金信相见。


不顾汗湿的头发,他一刻不停舞着竹剑。这位在大半年前几乎凭一己之力生撕怪兽的鬼吟者“游侠”驾驶员长了张斯文知性的脸,甫一进入热火朝天的训练室,一米八出头的个子只算中等。值得一提的是宽阔的肩膀,想必有很可观的臂展。但除此之外则并没有十分出奇的地方。


 


对方也没能在二十几个候选人中捕捉到这道小小的目光,他正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了的感觉。该死的老狐狸。金信腹诽道,白白浪费一下午可贵的休息时间,他敢保证从这群陌生人里找不出哪怕一个跟他合拍。斯泰克最好趁早觉悟他只剩两个选择,要么去金信的旧部队挑人,要么让他从驾驶座上滚蛋。


他口中的老狐狸站在单向玻璃后,中气十足地命令列队,身后围了一圈测评官。


 


金信用家乡话骂了一句。


“好吧孩子们,看来你们今天难逃被淘汰的命运了。”


一句话出口,整个训练室即刻蠢蠢欲动起来,有人嗤笑,有人露出不甘的表情。金信也不废话,径直冲个子最大的那个勾勾手。


“我看看,阿日斯兰是吧,来,咱们比比摔跤。”


 


他不是在自夸。


王黎想,束紧了护腰带。


 


30分钟后。


“太慢了。”


被金信一棍击在膝窝上,对手下意识屈膝,可就在这个瞬间,棍风逼近。


胜负已分。


“下一个!”


金信开始觉得无聊了,果然应该偷溜去找善儿玩。他这么想着,一双雪一样的赤足突然闯进了视线。


“猎人学院三期生,王黎。比试项目,剑术。”


目光上移,青年身材瘦长,剪了个学生样可笑的齐刘海,微微垂下的眼角无辜得有些莫名。金信踮起脚,大幅度左顾右盼一圈儿,“就剩你一个了?”对方做了个摊手的姿势。


“啧,多大啊,高中毕业了吗?我可不想被说成是欺负未成年啊......”


年轻人勾起唇角,“按照国内律法的话确实还差一岁,但打些老胳膊老腿也足够了。”


“什......”


金信正欲发作,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小子手挽剑花,突然近前刺了过来。他抬手就挡,以小臂生生接下一式。不等他反应,又有招式斜里劈来。金信扑地一翻躲过,长臂一伸,从武器架上捞下一把竹剑。


“有意思。”


站直身体,单手持剑的金信眯了眯眼睛。在远处观望的斯泰克吩咐秘书,“和金对战的那位青年,把他的详细资料调出来。”


“是。”


 


对场外发生的对话一无所知,训练场内的二人在分钟之内交手无数。年纪较轻的那个来势汹汹,一柄剑使得颇有章法,攻守切换自如。金信以守为攻,见招拆招,还有闲心搭腔说话。


“喂,这位同学,自告奋勇和我比剑,该说你无知所以无畏呢,还是自视过高?”


王黎退开一步,双手持剑。“二号机鬼吟者,绝技是链剑,我要驾驶它,自然要学习这个。”


“哦,看来是后者咯。”


没来由的心情大好,金信手腕使劲,向横斩下。王黎急退,不料对方改斩为撩,直击咽喉,恍惚间仿佛真有寒光闪过。他举剑格挡,金信借故猛逼,转瞬间把人逼入死角。


硬碰硬是挣脱不开了,王黎目光游离着思考对策,猝不及防听到一句刻意压低的言语。


“小鬼,这里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他抬头,金信就停在眼前不到10厘米处,坚毅的脸部线条明显是在忍耐些什么。


“没见过世面的小鬼,滚回家去!”


 


炽热的吐息尚在跟前,年长的男人故意释放的一点凶光,几乎等同于白虎对擅入者漏出的獠牙。青年却突然安定下来,仿佛现在身处困境的那个不是他。


“原来如此。”


“?”


他和王黎的剑还架在彼此中间,金信有些懵,这小子怎么看着很轻松的样子。


“小鬼你想干嘛?”


瓷白的脸忽然迎了上来,金信不由自主向后仰去。对方还不罢休,无视了二人中间那点岌岌可危的距离。他慌不择路,目光胶着在青年艳丽的唇,像雪地里盛放的红梅花。


王黎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他一手抓紧金信的领口,一提,一送,脚下同时发力猛地一勾。


金信被连人带剑扯翻在地。一起倒下的王黎原本趴在他身上,却以惊人的反应力迅速起身,下一秒他感应到的,已经是脖颈上的凉意了。


 


最近的时候,那些卷曲的睫毛甚至刮过了自己的脸颊。金信难以置信地盯着还骑在他身上放肆欢笑的青年。


“1对0。”


 


“比赛结束。胜者,王黎。”


 


 


 



 


夜间,在挨个儿尝试了数羊和打侄子的催眠后,依然无法入睡的金信决定出门溜达。


一般在这种时间段,除了科学实验室那群疯子科学家,就只有工程部的人还在兢兢业业坚守岗位了。他沿路和几个认识的工程师打过招呼,熟门熟路走到工作台。破碎穹顶因为有一半建在地下,所以大多使用人造灯光。夜间模式时,柔和的蓝紫色洒在工作台光滑的平面,像静谧的湖泊,湖面映着一台台钢铁巨人的影子。


他没有离得太近,寻个顺眼的台阶就地坐下。


下午的时候他和斯泰克大吵了一架,起因是老狐狸通知他,根据测试结果,与他默契度最高的正是那个未成年,王黎。起初是不可置信,后来演变成勃然大怒。金信口不择言地说斯泰克是个罔顾人命的刽子手,招来对方盛怒之下的一连串粗口。这可不常见,考虑到斯泰克这些年身居高位,时刻在意自己的形象。


但是说真的,让他怎么和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搭档?更别提生死与共。


金信苦恼地用手撑着地面仰起头。就是这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就在自己十步开外的地方。


是王黎。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啤酒,见他望过来还自在地挥挥手。金信咬着后槽牙,想了想还是走去,劈手夺过酒瓶。


“国家律法教你乱喝酒了吗?小小年纪不学好。”


年轻人冲他笑出一排白牙,金信翻翻眼皮,在他隔壁坐下。他酒量不好,仔细阅读过度数之后,轻抿一口。


“今天最后的时候,你什么意思,不解释一下?”


喝飘了的年轻人面带疑惑地看过来,金信叹出一口气。“在你'绝地反击'之前,说了句'原来如此'。什么意思?你觉得自己领悟到什么啦?”


“啊~那个啊。”


不知是不是正处在变声期,青年的嗓音有些沙哑,黑白分明的眼睛缓慢眨着。


就在金信觉得这位小祖宗的大脑估计已经停止转动了的时候,他说:“我说啊,大叔,你是不是,怕了呀?”


咯噔,他听见心脏跳了一下。


那双湿润的眼睛来到眼前,眉头皱着,声音低哑。“别急着否认哦。有时候,害怕别人受伤也是一种害怕。”


金信根本不知道作何反应,他的脏器在某一刻迅速缩起,氧气从肺部轰然退出,胸腔压下来,紧密地贴合住骨骼。


“胆小鬼大叔。”


始作俑者开心地笑了,金信张了张口,像上演了一出默剧。圆圆眼好似为他的反应感到无聊,泄气般阖上了。


年长的男人瞪着趴伏在自己腿上的醉鬼,想了半天只得说,


“是哥呀。”


 


夜半谈话并没有改变什么。没有酒后乱那啥,也没有谁轻易就敲开了谁的心扉。金信只是在看到小鬼头宿舍里站着的男人时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顺从地让男人把睡着的小鬼接了过去。


他真的没空细想些什么。深海孕育的恐怖巨兽在几天后不期而至,切尔诺阿尔法力有未逮,隐形浪人被毁掉了引擎,只剩回声军刀苦苦支撑。他没有多想,既然自己曾经单独驾驶过,尽管只是短短几分钟,那么就让奇迹再发生一次。


或者,让他再去送死一次。


 


“金......金信......”


谁在叫他?好熟悉......


“金信!你个乌龟王八蛋性格差到没边的胆小鬼!给我,醒过来!”


猛地睁开双眼,恰巧看到冰刃一样的爪刺冲自己面门挥下,他下意识举起右手挡住了。整个驾驶舱被此力道撞得一震。


右手边的人似乎终于松了口气,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转头看到王黎那张总是忧心忡忡的脸。


是了,他现在和他是搭档了。


从某人自作主张不经“Drift“同步测试就冒冒失失地冲上来,冲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副驾驶和右脑以来,他们已经搭档整八年。他直到现在都记得,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冒着两个人都可能去“追小兔”的风险,傲慢地宣布要和他一起出战。他可是差点就笑出来了,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个。在他的脑海里,有太多根深蒂固的执念,每一个都是沉疴,每一个都可能让他们永远迷失在过去。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他们成功了,史无前例,一次过地,成功了。融合无比顺畅,直接滑入顶端空间,没有遮羞反应,没有迷失,没有小兔。什么都没有。他看到那晚的男人,原来是王黎本家的堂兄;得知他身后古老而腐朽的家族,几乎和自己家一样古老;看到身为旁系的他,没有继承权,没有人关注,日复一日地按照时刻表作息,学习,训练;他看到他的不甘,他的自卑和自负,尝到嫉妒的酸味。他看到他拷问人生的价值,浑浑噩噩茫茫无所依。他看到他为怪兽的侵袭窃喜,因为这给他一尘不变的人生带来点新意。他看到他久不亲近的大哥,用同样青春年少的脊背,挡下扑面而来的火舌。


他闻到苦涩,是和他自己的苦涩一样的味道。


他抬眼,那个名字里带着朝阳的人冲他说:“马血?真的?你难道是鬼怪吗?”


那个时候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可以无条件信任他。


 


【是呀是呀,所以你倒是听我讲话啊】


金信回过神来,王黎正向下撇着嘴角。


【什么时候了还在追忆当年,难不成被撞傻了吗】


【没傻,小鬼】


【啧,麻烦的大叔......哎,知道了,是大哥。可能不至于傻了,脑震荡估计有一点。你还记得多少?唔......好,从那里开始。我们从基地出发,来到海面上,所遇是三级怪兽,形状类似一年前的镰刀头。我们和他打了几拳,正准备用火炮攻击的时候,大海突然掀起巨浪。又一位怪兽降临,喏,就是你面前这位三眼的驴脸先生了。】


无论过多久,金信都无法接受王黎用“他、这位、那位、先生”这样的称呼指代怪兽。他似乎能够保持对生命(金信绝对不会把怪物视作和地球上其他动物类似的生命体)一视同仁的尊敬,同时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去剥夺,就像是,小孩子才有的纯粹。


【......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命数。唉,说了你也不懂。快收收你的想象力。没觉得自己胸口很痛吗?对,我们被这位新登场的重量级选手戳穿了,用我们自己的剑。哈,您这下真成鬼怪了。】


金信怔愣地瞪大双眼,急于看到王黎的表情以求证。隔着头盔看不真切,可对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就是这样。零度炮的炮管也被毁了,驴脸会飞,灵活性太高。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指挥室呼叫鬼吟者!收到请回话!”


是德华,王黎打开对讲。


“鬼吟者在,请讲。”


电波那头明显传来一声呜咽,王黎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柔了许多。


“鬼吟者收到,指挥室请指示。”


“好,嗯,叔叔你们听好,后来的怪兽刚刚被评为了四级,刚才趁机往西南方向跑去了。回声军刀在和三级怪兽作战,指挥室已经命令他尽量把怪兽引到远处。”


“好的,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是阻止四级怪登陆对吧。”


西南方向,王黎立刻调出地图。


【不用看了,是首尔。】


指尖微颤,王黎迅速转头,金信的头盔向下点了点。


“还有一件事,叔叔......”


“你说。”


“切尔诺阿尔法,刚刚牺牲了。”


 


安静。


仿如真正能够听到,或者感觉到,是有实感的刺痛。


“鬼吟者出发,保证完成任务。”


不消言语,甚至连思考都不用。蓝黑相间的钢铁巨将张开了双腿,浪潮像被摩西借神力划开,朝两边散去。它试着拔了拔胸口的巨剑,发现没有效果就转身往西南方跑去。


从显示屏上能够看到鬼吟者全速奔跑的模样,大洋的距离,它只用了几分钟便横渡数十海里,尾随低飞的怪兽。怪兽发现了它,却并没有停下来交战,反而扇动翅膀往高处飞去。这一举动彻彻底底暴露了它的目的,登陆。


鬼吟者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几个跑跳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屏幕前的德华看得真切,刚才的动作分明就是叔叔打篮球爱用的三步上篮。


怪兽也不是吃素的,虽然被拽落到海上,猛地一甩尾就把巨大的鬼吟者甩飞出去,拍在海面。鬼吟者站了起来,再度向怪兽扑去。这一次,它瞄准了那诡异的三只眼睛,肩载火箭炮咆哮出击,怪兽不得已地用手臂硬抗。断臂的痛苦刺激了这畜类,它用怪角顶住鬼吟者头部,知道那里是驾驶舱的指挥室众人都为两位游侠捏了把汗。好在机甲头部的建造从来都用的是最尖端的材料,在蛮力的顶撞下完好无损。发现这一事实的怪兽更加生气,它用尾巴缠住鬼吟者的右臂,试图飞到空中。电光火石之间,火炮发射,已经飞到半空的怪兽被击中了,但它还不放弃,使劲一折,鬼吟者强健的金属右臂竟然被生生扯了下来。


钢铁战士痛苦地弯下腰,怪兽尚未停止攻击,它镰刀一样的手臂自下而上挥舞,鬼吟者的颈部瞬间裂开一个巨口。另一只镰刀手直捣腹部,那里正是引擎所在。


鬼吟者给它个头槌,两者一同倒了下去。


 


王黎一把掀开头盔,大口喘息着。他往一边看去,金信也打开了面罩,冲他大吼,“还没完!”他即刻反应过来,操控机甲仅剩的左手痛击身下的怪兽。怪兽形似嘴部的地方发出咕嘟声,下一秒它同样长着刀刃的后脚割断了鬼吟者的左腿。


王黎感同身受地闭紧了眼,一声惨叫被他扼制住了。


怪兽从机甲的牵制中滑了出来,也不恋战,径直向前奔去。原来在打斗中,他们已经与大陆越来越近,到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绝对不能让它过去】


两人同时发力,可断了一条腿的巨人无法保持平衡,勉强抓住怪兽的后脚就重又摔下。海水侵蚀着裸露的电线,系统开始报警有几个部分严重损坏,有哪些燃料外泄。


金信按下通信按钮。


 


“鬼吟者呼叫指挥室。”


“叔叔!”


他揉揉被震到的耳朵,“德华呀,没理解错的话,我们是不是要孤军奋战到底了?”


对讲那头换了个人,斯泰克的声音传出来。


“我是将军斯泰克,金。”那头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通信被掐断。


 


【小鬼】


【请叫我的名字】


他握紧的拳头又放开。


【我们还有多少冷冻液】


【足够冷冻这一片海域了】


金信忽然很想看看王黎的脸,于是他脱下了头盔。


八年,他自己早就不年轻了,对方的脸庞也成熟不少,显出瘦削的轮廓,此时正努力地,也朝向他。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绝对零度,没有了枪管,在释放的那一秒就会把我们全部冻结】


【瞬间死亡】


 


怪物扑腾起翅膀,那对相较身型而言不算太大的肉翅正努力扑腾着企图升空。


【知道啊】


扯了扯嘴角,王黎表示,忘了咱们的脑子是相连的吗,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怪物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不消几十秒它就能彻底挣脱开。


金信却突然离开了驾驶座。他走到另一个人身边,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出乎意料的,不是悲伤,也没有遗憾的神情。


那只有意无意触碰对方的手,那流连过对方纤细腰身的眼,那被对方安枕过的膝,那互相争斗时的唇。


出乎意料的,很温柔。


他按下了王黎头顶的逃生舱。


 


什么都没发生。


 


“说过啦,你在想什么,我全部都听得见。”


金信错愕地抬头,那个名字里带着朝阳的人笑得一派天真。


“2对1。”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金信!喂,抬头看我!”


一阵剧烈抖动。王黎咬牙操控着鬼吟者攀到怪兽的背上。这次,似乎感应到什么的怪兽没再往大陆的方向跑去,反而是一边向上飞,一边摆动身体试图把背上的大家伙摔下去。在发现没用之后,无计可施的怪兽用尾巴抽起插在鬼吟者胸前的链剑来,被独臂的战士反手钳住。


机甲在持续震动,王黎不敢松开对左手的控制,他把右手搭在金信的肩上,轻轻晃了晃。


“我不是金宇植。”


满腔已经是对这个世界和所谓命运的痛恨,金信通红着眼看向面前的小叛徒。他曾经计划得很好,至少这个人能得到善果。


自然是听得到他心里的每一句话,王黎笑着摇头。“都说了我不是金宇植,你不用保护我。”


【你不用保护任何人,不是用这种方式】


低柔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个灵魂,来自身体之外,却仿佛存在已久。


【我不是金宇植,你也不是】


【我已经找到自己的happy ending】


 


金信努力睁着双眼,有一句话他想说很久了。


 


【我会陪着你,陪你生,陪你死】


【至少这一世,不会让你一个人】


 


通讯终于恢复了。刚才的一次近岸冲击让基地失去了和鬼吟者的联系。


画面接通的一瞬间,金信看到德华,恩倬,妹妹,还有离得很远,战得很直的斯泰克。


德华和恩倬都在哭,只有妹妹在笑。


他从小就皱巴巴的丑小鸭,这一刻美得好像天使。


 


“德华恩倬呀,好好看着。”


 


好好看看吧,我们最后的战斗。


 


池恩倬狂奔出去,她冲到机甲的发射台上,打开穹顶。


只用双眼去看的话,一切都不过是天边一个黑色的小点。


伴随呼啸的狂风,在越压越低的灰黑色天空下逐渐升高。


 


“小朋友,你好啊。几岁啦?”


靛蓝和墨黑色织成的钢铁巨人笨拙地把她放在手心。


“9......10岁,今天刚满。”


她抱着染上妈妈鲜血的围巾,无依无靠地存在这世间。


“啧,哪壶不开提哪壶。”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说。


“小鬼,你会的话你来啊!”


“我不是小鬼,我叫王黎。或者你可以省去一个字,直接叫我王好了。反正胜者为王。”


“嘿,不得了啊,未成年小鬼开始使唤人了......”


 


“启动绝对零度冷冻液。倒计时10秒,9秒,8秒,7秒......”


生命即将迎来终点的时候金信觉得自己还是很想说那句话。


 


【小鬼,其实我】


【知道,我也是】


 


End.


 


 


后续:


半年后,猎人计划终止,机甲被反怪兽墙取代,池恩倬调任至科学实验室。


1年后,反怪兽墙不敌,机甲回归。牛顿 葛泽尔和怪兽的残存意识完成对接。虫洞随即被炸毁,怪兽时代终结。


 


 


作者:全篇其实都是受b站上一个几秒钟剪辑的影响,希望二人能够并肩作战一回。

| 鬼使相关 | 人间绸缪。

Niyo.:

『这是一篇心疼阴间使者的产物』


出于私心打上了鬼使的tag,但其实体现更多的还是两人惺惺相惜的感情,真正爱意方面的其实没有任何体现x甚至sunny和恩倬挺抢戏的x对此可以接受者可继续往下阅读x


 
--第八集衍生创作


--相关剧情修改有,时间线交叉有


--私设大如山




Character Pairs


金信X王黎


原著


《孤单又灿烂的神-鬼怪》


 


 


《人间绸缪》


                 文/Niyo


 


 


 


00.


如果说有那么一个人,值得我即使面对死亡,也要去到他身边。


 


 


 


01.


阴间使者不会做梦。但是今晚他陷入了梦境,梦里是那个出现在画轴里华服女子,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天堂的阶梯上,背影淡然,仿佛对人世间没有一丝留恋。醒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流泪了,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半,鼻子塞地难受,呼吸都不顺畅。


 


从床上坐起来时使者还有些迷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睡姿变成了蜷缩,右手臂压得发麻。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使者无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眼眶,所及之处无疑是一片湿润。


 


灯突然亮了起来,强烈的灯光让使者闭上眼睛偏过头,下意识叫骂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


 


“搞什么,做噩梦了吗。”


 


这个讨厌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属于谁,使者尝试着睁开眼睛,不出所料就看见鬼怪靠着门框站在他的房间门口,头发毛躁,也是一脸睡眼惺忪模样。


 


使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鬼怪却是毫不顾忌地就走了进来,一手胡乱揉着头发,一手放在嘴上打着哈欠:“你哭得还挺凶啊,能不能忍着点,恩倬最近很多面试,别打扰到她休息。”


 


“我哭得很大声吗?你居然听到了吗?!”使者顿时慌乱起来,猛地从床上站起来,站在鬼怪的面前。


 


“啊,很大声。”鬼怪淡淡回答。


 


使者眨眨眼,张开了嘴仍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看向鬼怪的眼睛,妄图尝试着消去鬼怪关于这一段的记忆,但是他真正认真地和那双眼睛对视上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这双眼睛的模样和画轴上女人的眼睛是这样地相似。


 


画面在脑中闪现,使者感到头一阵阵疼痛起来,忍不住摁住头,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喂喂,你这家伙怎么了?”鬼怪伸手欲扶住使者的身子,却被使者闪身躲过,鬼怪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使者靠在床栏上低头喘气的模样,难得没有了嘲讽的心思。


 


“做什么梦了。”意识到使者不愿意有肢体接触后,鬼怪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阴间使者也会做梦,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不经意皱起眉,只因发觉对方一向健气的脸此刻显出不健康的白色。


 


使者抬起头再次看向鬼怪,没有意识到对方态度的转变,只是自顾自开了口:“一个女人,在你画上的那个女人。”


 


鬼怪睁大了眼睛,一瞬间属于金信的那种肃杀的气场散发了出来,但不等他多问什么,面前的使者就爬上了床,盖上了被子,对他招招手示意他离开。


 


“你还要在我这里呆多久,我允许你进来了吗,回你的房间去。”说完使者把被子往自己脸上一盖,一秒过后又猛然掀开,“走之前记得帮我把灯关了。”继而再次盖上了被子。


 


鬼怪为使者莫名其妙的态度转变感到不解,他不满地叫了对方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之后,只好关上灯合上门,离开了使者的房间。


 


缩在被子里的使者静静地听着鬼怪离开的脚步声,然后缓缓拉下了被子。一片漆黑的房里,他却能清楚地看见天花板水晶灯上吊着的玻璃珠。


 


心脏在隐隐作痛,眼前不断划过鬼怪那双淡然的眼眸,好像有记忆在脑海深处挣扎着,某个名字要呼之欲出。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忽略了一切躁动,随着空气归于平静。


 


 


 


02.


没有工作的日子里使者会想到Sunny,想到这个如同画轴上般自己第一眼见到就留下眼泪的女人。这种时候他往往会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上记录的「是Sunny不是善熙」的字样发呆,却从来不曾把这个号码拨打出去。


 


鬼怪不在家的时候他不喜欢坐在餐桌上吃饭,但是却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总是带着一脸欠揍表情的身影不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只能对着空气进食的感觉,让他莫名觉得少了点寄托。然后他自顾自地把桌上的餐具抛到空中,盯着浮在空气中转圈的烛台和叉子几分钟,便把一切归回原位。


 


从看见那张画轴,做梦梦见同一个身影的那天起,使者就再也无法睡一个安稳觉,就好像心中总是惦念着什么,让他无法入睡,也让他惧于入睡。


 


这种时候最令人恼火的无非就是还要去处理由于鬼怪的冲动造成的烂摊子。


 


入冬的首尔的夜晚很冷,浸入骨髓的低温,连空气中都仿佛结着透明的霜,口中呼出来的白气模糊着双眼。


 


使者靠着电线杆无力地站着,他很疲倦,身体由于能量不足而僵硬,双手也是愈发地冷,不知和身后一直暴露在寒气中的电线杆相比哪个更甚。


 


柳德华在不远处发号施令,他不怎么听得清楚,但是也大概知道说的是什么,不一会就有很多人在他的面前排成了长队,那些人的眼睛里有由于曾经所见而遗留的恐惧,但覆盖在之上的是好奇,是属于人类这一物种的好奇。


 


和池恩倬吵架最终毁坏了三十几辆车的事情果然也只有那活了快十个世纪的嚣张鬼怪做得出来,使者对此不以为意,却也因为自己因此多了许多非分内的工作而心生怨怒。他叫人们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机械性地重复着对人类下达的命令,偶尔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年轻的女子,他心中一闪而过「看到她我怎么不会流泪呢」这样的念头,然后由于疲累而抛之脑后。


 


回到住所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半,池恩倬应该是睡了,只有鬼怪独自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喝着水。使者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却被德华拉着一同在客厅坐了下来。


 


他实在是累得不行,为了适应人类朝九晚五的生活而一向养成的良好的作息习惯在这几天被强制性打破,连续几天没能睡好觉地情况下进行了这次以人类的话来说的「高负荷性加班」,此时他连鬼怪对他普通地道谢都没力气回应。


 


使者靠在沙发上阖着眼不去理会现实的对话,德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偶尔一次清醒过来,就看到鬼怪坐在自己身旁的沙发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自己。


 


“你想说什么。”使者勉强坐直自己的身子。


 


“你看起来很累啊。”鬼怪答非所问。


 


他低哼一声:“因为要帮某个活了939年的极度缺乏社会性的鬼怪解决他捅出的篓子。”


 


“明明是938年。”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让使者相信鬼怪要和他说的肯定不是这个,也许是今天鬼怪和池恩倬吵架到能动手毁了三十辆车的原因,也许是他根本不感兴趣的鬼怪与他的新娘吵架的内容,又或许是在他外出善后的这段时间发生的某些事。他想勉强打起精神姑且就听鬼怪和他说上一说,还能让鬼怪欠他一个鬼情,却不知为何眼前越来越模糊,耳边鬼怪的话语也是失真地听不清楚。


 


是什么时候陷入地沉睡使者记不清楚了,只是第二天清早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挪到了较长的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一条不算厚的毛毯。他在朦胧之中清醒过来,不是很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在这个地方,狭小的沙发很不舒服,让他浑身都酸痛。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阳台看书的鬼怪,温润的阳光透过半彩绘的玻璃窗打在鬼怪纯白的毛衣上,晕出的色彩显得安静而平和。


 


他没有过多理会鬼怪,走进餐厅后看见了摆在餐桌上的餐盘,里面是一份拌好的蔬菜沙拉。


 


“你是八岁小孩子吗,还能睡到这个时候。”鬼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下意识转头就看见鬼怪站在身侧把目光投向前方。


 


不想承认地是他吓了一大跳,表情都扭曲了才遏制住了即将出口的尖叫。他恶狠狠地瞪了鬼怪一眼,随后快步上前拉开椅子在沙拉前方坐了下来,拿起餐具就开始进食。


 


鬼怪笑了一声然后在老地方坐了下来,继续捧着书低头专注地看着。


 


“就这一次,谢谢你的早餐。”使者在某个恰当的间隙开了口,“虽然这是你应该做的。”


 


鬼怪没有抬头看他,右手将书翻了一页,视线从这一页移到了下一页,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使者气结地看着鬼怪,手上握着叉子的力道越来越大,在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之后他便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沙拉。


 


如果说鬼怪和阴间使者也能有安然和平相处的时候,那也许就是现在了。


 


空气中没有硝烟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阳光的清暖。刀叉的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与书页的翻动融为一体。


 


 


 


03.


鬼怪有一个帅气的名字,这个事实比鬼怪拥有一套别墅拥有一个新娘拥有一张代表了他所有资产的名片更加令使者感到震惊。


 


也许除了震惊,还有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比如羡慕。


 


「金信」这个名字是池恩倬告诉他的,人类女子在说着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带着莫名的崇拜和痴迷,就好像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很了不起的事物。


 


这是个很有气势的名字,仿佛带着一股历史的沉重感和信仰的解脱感。


 


阴间使者无法得知自己的前世,却能够通过碰触不断看见他人的前世,这种感觉其实很不好,属于别人的过去填满了自己的记忆,唯独无从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鬼怪告诉他只有前世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人才会在今生转世为阴间使者,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和曾经的记忆对于阴间使者而言是件好事。那些肮脏的,不堪的,罪恶的过去,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就侵蚀了现在的自我,最终只能是痛苦不断累积,永坠于地狱。


 


对于名字莫名的执著不完全是突如其来,不是为了急于看到Sunny的笑容,也不是为了想要像个人类一样存在这个世上,更像是想要补全什么,补全自己总觉得缺失的那部分。


 


鬼怪曾对他说:“前世有什么重要的,你前世是什么做过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重要。”


 


鬼怪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会顾及他人心情的性格。


 


“因为就算你做过什么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讨厌你。”


 


然后使者笑出了声,即使他知道自己不该笑。


 


名字是一切执念的来源,名字也是消逝的终点,轮回的起源。


 


Sunny真正的名字很好听,「金善」,如她自己所说,纯洁地就像是承载着什么故事一般。使者想到了画轴上的那个女人,看上去也是那么纯洁,看上去就像是有一个绵长的故事,看上去是如此地适合「金善」这个美丽的名字。


 


他从德华那里听说了鬼怪放孔明灯之事,两个名字,两个想念的人。不知为何使者有种冲动,他隐约觉得鬼怪可能会知道些什么,又或者自己能够找到些什么。于是他走进鬼怪的书房,朴素却又高贵的装潢,书桌上放着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烛灯,桌面上的宣纸在烛光摇曳之下模糊闪动。


 


他在书桌前站定,画轴在书桌的一角,但是他已经没有兴致去看了。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墨香,和宣纸味与烛油味混杂在一起,似乎肮脏不堪。


 


使者抬手,拿过放在空白宣纸旁明显有书写痕迹的一沓宣纸,透过表层第一张的空白,能明显看到第二张有着工整的文字。他闭上眼,不出几秒又睁开,然后把手放在第一张纸上,慢慢地将其移开。


 


文字印入眼中的那一刻,他感到心脏传来了不可形容的疼痛,那份疼痛突如其来,让他的呼喊都卡在了喉咙深处。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用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宣纸散落了一地,纸上那用毛笔写出两个大字就像是在嘲讽着什么似的执拗而醒目地存在于此。


 


——王黎


 


真实又虚幻的一个名字。


 


随后呼吸似乎被封住了,他感到了窒息的眩晕,心脏处传来的尖锐的疼痛却又一次次唤回他的神志。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地栽倒在地上,椅子同样被撞倒,那一刻他终于能呼喊出声,由疼痛激发出的嘶吼从声带深处发出,带着一种不甘般的绝望。他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份痛处了,就好像是有人把剑插入了他的胸膛,刺破了他的心脏,然后利刃在血肉之中翻搅,切割着神经,磨灭着意志。


 


就像是鬼怪曾经历的那样。


 


“……死神!”


 


恍惚间传来了谁的声音,叫着生疏的称呼,语气急促而慌乱。


 


身体被扶起来了,鲜血的铁腥味在喉头充斥,他已经无法做到推开对方,只能继续痛苦地叫喊着,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下。


 


“喂!你怎么了!清醒一点啊!”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是属于鬼怪的声音。


 


“是……什么……”他用着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扯住了鬼怪的衣襟,把鬼怪拉进自己,勉强睁开眼睛后,他又看到了那双深色的眼睛,“到底是什么——”


 


“——我的,名字。”


 


使者彻底失去了意识,而鬼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原来阴间使者也会感受到这样的痛苦。


 


鬼怪移开视线,写着「王黎」的那张纸映入眼帘,他把纸捡起来,然后看向使者,没有意识的状态下,使者的脸色苍白地可怕,体温也是冰凉地难以置信。


 


胸前的剑开始隐隐作痛,伤口处传来的细密的噬咬感刺激着鬼怪的神经。心里翻涌起异样的感觉,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中开始成型,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使者仍旧无意识地倒在他的面前,他只要挥一挥手中的利剑,就能给对方带来无尽的痛苦。


 


最后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仅仅是像个朋友一般,抱起使者把他送回了房间,替他盖上被子,再安然地选择离开。


 


 


 


04.


鬼怪的故事就像是神话传说一般在非人类的世界中广为流传。


 


使者第一眼与其相见时就认出了鬼怪,隔着一堵布满了灰尘的老旧的石墙,石墙缝隙中顽强生长的一株青苗微微遮挡了他的视线。


 


也许是因为对方在仅仅第一次见面时就说出了「一顶俗不可耐的帽子」这样不礼貌的话,又或许是因为阴间使者与鬼怪之间如同孽缘般本就性相不和的关系,使者对这个自诩活了九百多年的鬼怪向来没有好感,无关乎对方究竟做过什么在做些什么。


 


微妙的友谊是在合居了一段时间后产生的,晚饭期间用餐具进行着莫名的斗气也好,不情愿地陪同前往解救遭遇危险的新娘也罢,在他把池恩倬属于其他遗落者的文献修改之后,他就知道在和鬼怪的斗争之中算是他输了。


 


阴间使者只要触碰到他人就能看到属于那人的记忆,对于鬼怪而言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即使没有任何接触,属于鬼怪的历史也会好端端的在那,改也改不了。使者知道那个故事,那个关于鬼怪新娘和鬼怪胸口的剑的故事。直到现在他都在期待着鬼怪能够归于虚无,无关乎他的房产证,也无关乎会因此减少的工作量,就只是出于一种无法言说的使命感。阴间使者掌控着这个世间的生与死,而这个世界存在着的不只是人类。


 


只是使者不知道,能跨越强大的执念的东西,往往是那些真挚而温暖的情感。


 


醒来的时候依旧是夜晚,眼前没有一丝光亮,黑漆漆一片很是压抑。使者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无神地看着身上盖着的被子,他不过是看着而已,还不清醒的思维让他意识不到现在是什么状况,记忆处于一个断片的状态,就连接下来该做什么都没有意识。


 


这个时候光又一次突兀地亮起,就像是他曾经从睡梦中惊醒的那次一样。但是使者没有回避这刺目的光亮,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抬起头,他看见了笔直站在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鬼怪。他再一次和那双深色的眼睛对视,却看不出任何情感,平淡地古怪。


 


鬼怪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脸上面无表情,带着一股清肃。


 


使者感到不解,在他的印象中,他和鬼怪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值得对方大半夜前来关心自己的睡眠状况。


 


“怎么了,是其他遗落者出事了吗。”于是他开口这样问到。


 


鬼怪还是没有说话,依然站在门前看着他,视线不改变也不动摇。使者挪下床站到地板上,时间告诉他现在是凌晨一点,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一点倦意。


 


他随手拿过自己的外套穿上,不忘顺上自己的帽子,然后从门口走出,与鬼怪擦身而过。但在他已经经过了鬼怪之后,却发现鬼怪仍然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使者回头望去,就在那一瞬间鬼怪背对着他向他伸出了手,动作很快,目标很明确。使者瞳孔一颤,反应过来时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离开了鬼怪的触碰范围。鬼怪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也握着自己的手,有些警惕地看向依然背对着他的鬼怪。


 


“你这家伙今晚好奇怪啊,又是跑来我房间又是不说话的,不知道不要乱碰阴间使者吗。”使者有些气愤地开口,语气带着责怪。


 


“有关系吗。”鬼怪这个时候开了口,然后转过身和使者继续对视着,“我的前世是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使者眨了眨眼,鬼怪的语气很奇怪,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让身为阴间使者的他竟然觉得周身凉意极深。


 


“不如说——”鬼怪开始朝着使者迈出一步,“我想让你看看我真正的过去。”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的气场,“看看那段你不知道的过去。”


 


鬼怪的表情严肃依旧,不带一点笑意或玩笑,那种紧盯不放的视线让使者感到了压抑,这种场景就好像鬼怪变回了那个驰骋战场的金信将军,而自己是他眼中的敌人。


 


“这不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吗。”


 


话语落下的一瞬使者想起了有关那个书房的记忆,古旧的烛灯,上好的宣纸,还有宣纸上那两个明晃晃的大字——


 


——王黎


 


心脏一瞬间又传来了尖锐的疼痛,痛呼无法控制地从嘴边泄出,使者弯下腰,帽子掉落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胸口。


 


有些莫名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属于Sunny的笑容,和画轴上女子安静的容颜,交替地刺激着他的心神。


 


他勉强抬起头,鬼怪站在他面前,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场,和不可一世的表情。


 


在他能够阻止之前,鬼怪已经把双手放在了他的脖颈上,迫使他更加抬起头,能够清楚地看到鬼怪似乎是带着杀意的眼睛。


 


他无法逃避。


 


“仔细看看这段,同样也属于你的记忆吧。”


 


因为那些鲜活的画面,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05.


阴间使者是由于生前犯了极大的罪孽,才会在轮回之中被赋予这要永远目睹死亡的身份,他们无法得知自己生前的罪恶,也无法留下任何能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那些被他们送入天堂的人,也会忘却他们的存在。


 


真正记得他们存在的,也许只有那些未喝下那碗茶而保留记忆永坠地狱受苦的罪人。


 


这就是属于阴间使者的悲哀。


 


感受记忆一点一点灌入脑海其实是一件很新奇的事,前提是这些记忆并不是这么地不堪入目。


 


属于鬼怪938年之间的记忆用如同光速的速度在脑海中穿梭,画面出现又消失,不断变换的场景让使者感到眼晕想吐,但是有一双手掐在他的脖子上,虽没用上什么力气,却是支撑着他让他无法回避。


 


然后属于鬼怪的记忆停在了一切的开端,幼王的登基,高丽的辉煌,被赠与的宝剑,以及带着这把剑出征又凯旋的将军。


 


再然后便是惨无人道的杀戮,尖叫和哭喊充斥着耳朵,一向欢乐的诸多面孔全数变成了惊恐与悲愤,鲜活的身躯再也不会动,最终充斥在眼前的只有令人作呕的血红色。


 


那个女子,那个画轴上的女子,那个让他第一眼就流泪的女子,穿着被鲜血染红的白色华服,在血泊之中带着怨恨闭上了眼睛。


 


使者留下了眼泪。


 


冰冷的,接近零度的的温度,冻伤了鬼怪的双手。


 


鬼怪放开了使者后退一步,使者无法支撑自己的身子跌坐在地,他睁大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眼泪无法停止地从眼眶溢出。


 


空间变冷了,落在地上的眼泪结成了冰,整个屋子温度骤降,缓缓地弥漫起霜般的雾气。


 


这是鬼怪千年的愤怒。


 


这是王黎千年的罪孽。


 


无可饶恕的事情在世间并不多,但是阴间使者突然意识到了,这也许就是他和鬼怪之间永世不可磨灭的孽障。


 


池恩倬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使者逃出了这个家。在这个初冬的时节,只穿了一件单衣和一件薄薄的外套,那顶俗不可耐的帽子被遗落在了客厅。鬼怪消除了屋内的寒气,替恩倬贴心地披上了一条毯子,然后看向家门口的方向。使者的身影已经完全不见了,他向来一尘不染的皮鞋还好端端的摆在门口的鞋架上,但是屋中却不再有皮鞋主人的痕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中,使者都没有回到过鬼怪的家,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恩倬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那晚把她从床上冻醒的温度和鬼怪在那之后的态度让她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有德华每天来家里都要说一句「今天末间叔叔又去哪了」。


 


偶尔走在街上,鬼怪会看见其他的阴间使者,有素不相识的,也有曾在王黎身边见过的。但无论是谁哪里,都没有那个曾赖在他家里的那个使者的身影。


 


鬼怪知道使者是不可能隐藏起来的,因为使者的帽子还在家里好好地放着,但是他却找不到使者,各个地方他都找过了,却依旧找不到使者,这个事实比曾经找不到池恩倬更加令他挫败。


 


某一天池恩倬突然对他说她可能有使者的消息了,因为她的美女店长忘记了一个一直迷恋着的男人的事,她说现在想来阴间使者大叔应该就是她的店长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来结束这段感情。


 


鬼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使者曾经说过的第一次见面就流泪的女人,使者为其思考自己名字却又不敢打电话的女人,使者抹去了所有相关记忆的那个女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来到那家店,女老板坐在落地窗前第一张桌子上吃着萝卜玩着手机,表情无聊又悠闲。她很漂亮,有画过细致的妆,像是那种为了等待谁而化的妆。她穿着白色的上衣,浅棕的头发自然地垂落在衣襟上色彩分明。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唯一被鬼怪看在眼里的,只有她右手食指上,那枚翠绿的翡翠樱花指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为了不让千年前的悲剧再次重演。


 


只是为了能够偿还哪怕一点千年前欠下的债。


 


凌晨十二点,鬼怪叫醒了德华,命令他动用所有的资源,找到那个自大的、嚣张的、愚蠢的、至今为止还不知道在韩国什么地方游荡的阴间使者。


 


首尔下起了今年真正的第一场初雪,无关乎鬼怪的心情,就只是上天的旨意,就只是神明的旨意。


 


 


 


06.


首尔可以很冷,可以比他的体温冷,可以比他手上的寒冰冷,也可以比无尽地狱冷。


 


使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把衣服裹得紧紧的,却并不能抵御这骤降的温度。他想换个地方,某个商店,某家餐馆,就算是他昨晚过夜的那间废弃仓库都好,他想远离这下个不停的雪,远离这吹得他脸颊发痛的风。


 


但是他不能再多走一步了,赤裸的双脚被冻地没有了知觉,唯有那份痛觉深入骨髓深入神经,刺激着他折磨着他。


 


明明是阴间使者,却拥有着与人类无异的身躯,会疲倦,会受伤。


 


他觉得讽刺,却不置可否。


 


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呢。使者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人类的生与死,本就一切都与他无关,就算对人类社会什么都不了解又怎么样呢,几百年来他照样是这么活过来的。


 


从鬼怪的家里离开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天了,走的时候很狼狈,没有穿足够厚的衣服,没有穿鞋,身上甚至就只有口袋里曾经买菜剩下的一些零钱。但是他很义无反顾地一直在往远离那个家的方向奔跑,逃避着他愧对的人,逃避着他不堪的前世。


 


所有的记忆清晰地存在脑海中,他每天选择回忆一点点,然后渐渐地填满了心中最空虚的那一部分。


 


他曾是盛世的王,他曾拥有一个美丽的王妃,他曾经的名字叫王黎。


 


他也曾经,亲手结束了用一生来保卫自己的将军的性命。


 


他是金信千年的愤怒。


 


然后使者意识到了Sunny是谁,他慢慢走回他逃离的地方,他走进那家店,Sunny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拿起自己过于小的外套强行往他身上套,然后把用热水打湿的毛巾裹在他的双脚上,再端来一盘热乎乎的炸鸡,坐在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他不拒绝,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些属于Sunny前世的记忆,那些属于金善的记忆,然后在死亡时的画面到来之前看向Sunny的眼睛,缓缓说着「把我忘了吧」。


 


韩国很大很大,但是他不知道该去哪。


 


不想工作,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回家。


 


他仍然坐在那张公园的长椅上,把脚蜷缩起来,环抱住自己。地上有浅浅的积雪,纯白晶莹,他想等到清晨,会有太阳出来,把这积雪全部融化,再暖和一下自己的脚,那个时候他就不会再感到疼痛,他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到另一个地方。


 


皮肤带着莫名的热度,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首尔可以很冷,可以比他的心更冷。


 


如果突然变暖和了,那一定是美梦到来了。


 


“……你啊,真是个笨蛋啊。”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声音,随后周身变得暖和了,脚上僵冷的疼痛也消失了。使者迷迷糊糊睁开眼,鬼怪的脸过于靠近地出现在面前,像是一个真实又虚幻的梦。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唤出了口:


 


“金信将军……”


 


——你的名字,是叫金信来着吗


 


——你的名字,真的很帅


 


“王上。”


 


然后他听见了这样的回答,就像是千年前那样,满带着早应不属于自己的敬意,与忠诚。


 


 


 


07.


阴间使者不会做梦。但是今晚他陷入了梦境,梦里他仍是王,他的将军找到了孤身在外的他,然后给予了他承诺,把他带回了属于自己的城。


 


然后他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声音吵醒,就像是争吵一般,内容毫无营养,他也听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头被这些嘈杂扰地发痛,忍不住挣扎地睁开了眼睛。


 


“啊啊,醒了!末间叔叔醒了!”使者有些惊讶,自己居然还能听出这是德华的声音。


 


“大叔,你还冷吗,要不要加一床被子?”接下来这是其他遗落者的声音,说着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视线彻底清晰之后,使者看见了德华和池恩倬放大的脸,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使者却不知道他们为何而笑。


 


“末间叔叔你没事了吧?我这就把叔叔叫进来,你好好骂骂他,我绝对站在你这一边。”


 


“对对,即使是大叔也太过分了,刚刚还在这的,看见大叔你醒了就跑出去了,肯定是心虚了。”


 


使者眨了眨眼睛,意识彻底恢复了清明。他下意识想要跑,“蹭”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二话不说就跳下床往房门外冲去,不顾身后德华和恩倬的叫喊。


 


“喔噢——!”


 


门被猛地打开的一瞬间门外有人大喊了一声,就像是被狠狠吓到了一般,还带着些许颤音。使者下意识往声源处看去,就看见鬼怪一副被吓到的后怕样子站在门的背后,表情甚是生动。


 


使者突然愣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跑。


 


德华和恩倬在路过鬼怪时对鬼怪做了个鬼脸,鬼怪一脸不悦地对他们挥挥手,两人就自觉去到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使者突然没有了跑的想法,却有些迷茫地看着鬼怪,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鬼怪穿着最普通的家居服,自己身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了便于入睡的衣服,这个氛围太平和了,就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之前。


 


但是鬼怪的那张脸和记忆中金信将军的面容重合,提醒着使者他有愧于鬼怪的事实。


 


鬼怪突然拉住了使者的手腕,转身就往客厅的沙发走去,边走嘴里边念叨着:“居然还离家出走,你在人间还真是学会不少东西了。”


 


使者没有挣脱鬼怪的拉扯,他已经看完了属于鬼怪全部的记忆,此刻只不过是最普通的肌肤接触。这种感觉很新奇,鬼怪掌心与普通人一样温度覆盖了他低于常人的体温,让他觉得很是舒服。


 


鬼怪把他安放在沙发上,他在沙发上端坐好,看向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撑着下颔表情纠结的鬼怪。


 


虽然不知道鬼怪到底要干什么,使者却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他低下头开口:“为什么带我回来啊,我不是你千年的愤怒吗。”


 


鬼怪有一种要被气死的感觉,他忍住自己的情绪,却无意识抖起腿来:“你这家伙原来还挺有自觉的啊。我千年的愤怒就这样不穿衣服不穿鞋子在首尔的大街上乱晃,晚上还睡在公园的椅子上的这种事情,你觉得我能接受吗!”


 


使者眨了眨眼,然后把视线瞥向一边:“喔……是你的话估计不能接受。”


 


“你知道就好啊!”


 


鬼怪的怒气来的莫名其妙。使者在心里这么想。


 


“但是啊,德华说过的吧,你千年的愤怒一旦出现,你不会让那家伙好过的。”


 


“所以你就害怕地逃了吗。”


 


“我才没逃!”这话说出来使者自己都觉得没有可信度。


 


鬼怪忽地叹了一口气,惹得使者抬头看向他。


 


鬼怪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表情纠结地就像是在做着什么了不起的抗争。使者就一直看着他,也不说话。然后鬼怪猛地放下手,视线盯向使者,脸上的纠结却是没有消失。


 


“我今晚喝了两瓶酒。”鬼怪开口。


 


“……”使者不知道该接什么。


 


“所以不论我做了什么,估计明天一早就会忘记。”鬼怪突然站了起来,“所以你啊,把这一切给我好好记住了。”


 


寂静的空气中突然凭空响起了剑与剑鞘摩擦时的声音,鬼怪就这样在使者的面前跪了下来,那把宝剑缓慢地出现在鬼怪的手里,就好像是以空气为鞘,缓缓拔出的剑。


 


使者被鬼怪的这一举动吓到,他大叫一声然后整个人跳上了沙发,把自己缩在沙发的最边缘。


 


无视了使者的反应,鬼怪用双手把剑捧起,举在使者的面前,然后又慢慢地放在地上,恭敬地对着使者的方向一叩首。


 


“这是,陛下您赐给我的剑。”


 


使者一愣,鬼怪的话与动作让他有种时空错乱的错觉,这个场景太过有冲击力,让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他不知道鬼怪还能用这样正经的声音说话,听起来如此严肃,如此正直。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慢慢挪到鬼怪的面前。


 


“您给我这把剑,是为了让我保护好这个国家。”


 


在鬼怪的眼中,使者看到了属于金信的骄傲、愤懑,与不甘。


 


“您给了我一次生的机会,我却把这次机会,变成了让我整个家族通向地狱的道路。”


 


“但是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的话——”


 


金信是一个骄傲的人,这种骄傲不是自满,而是自信,而是执着。他拥有着无可撼动的信仰,为了这个信仰,他甘愿牺牲属于自己的一切。


 


只愿不被信仰所辜负。


 


使者——也许此刻称之为王黎更加合适——好像突然就明白金信到底在做什么,想要做什么。他站了起来,记忆中有画面与现实重合,他微屈身子,向金信伸出双手——


 


“——我不会后悔。”


 


“我仍旧愿意,成为陛下的将军,永远保护您的国家。”


 


——扶起了这个一直为他出生入死的将军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冷得刺骨的温度。


 


那是迟到千年的歉意,和坚守千年的执著。


 


 


00.


如果说有那么一个人,值得我即使面对死亡,也要去到他身边。


 


那一定是我的王。


 


 


 


 


 


Fin.







『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







「伪后记」


这是我第一篇近三次元的同人创作,感觉写法都变得有些单调了,请不要嫌弃qwq


看完第八集突然特别心疼阴间使者,想着如果鬼怪知道了使者的真实身份会怎么做,使者自己又会怎么做,然后便有了这篇文。


对于活在现在社会的使者,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却要背负前世天大的罪孽,和所谓鬼怪的千年的愤怒。然而现世的使者却有着如此单纯的个性,甚至可以说是善良,他对人真诚友好,对事正直严谨却不乏变通,唯一会产生矛盾的也就只有鬼怪了。


对于这样一个因拒绝与他人触碰而凡事都小心翼翼的阴间使者来说,他为何要承受本不属于他的罪孽。


其实鬼怪与使者的矛盾应该是这部剧的一个高潮,但是我相信鬼怪大叔一定不会这么不讲情面的x一定会很好地处理好一切的x


果然还是最喜欢看鬼使的互怼日常x一家四口好好地生活下去不好吗x


总之x谢谢阅读到这里的你们x欢迎文章点评和剧情讨论哦ww


这里圈w同人写手一名w请多指教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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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期望建立长期搭档关系。最好的发展方向是,之后《爱与毒》的重制以及《尘与镜》等等此后一切有可能的盾冬同人本的设计就都交(tui)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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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那儿也在招人一起做《布加勒斯特之恋》。想应邀的人完全可以两边都应,没有问题【说不定就可以3P啦(雾


另有一些关于其他本子的事,呼~


1.《你眼中的冰雪》重制本一个多月以前就交给“天文台工作室”了,至今还没出设计方案。那个工作室很火爆,活儿太多,冰雪还是挤进去的……所以,大家跟我一起等吧……Orz


2.《我的心曾破碎九次》基本确定跟《雪地的三个昼夜》一起通贩,作为加购的选项。它俩可以组成“捅刀姐妹花”/“捅刀大礼包”/“虐心二重奏”(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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